仰望‧藍天

打完球後，我穿過宿舍區，忽然想起了保羅老師。

他去年屆齡退休了，轉眼一年便過去，期間偶爾幾次因為處理公事而再跟他透過e-mail聯繫之外，忙碌總將老師摒除在回想的記憶之軌外。

一位當年跟媽媽說只是去台灣看一看的兒子，沒想到這一看便在台灣待了卅幾年，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捨不得地要遷居返回英國。

最高興的應該是他高齡的母親和他一雙早已返英定居的兒女，因為他終於要回家了，而最不捨的則自然是保羅自己。

就在他離開的前兩週，一個燠熱的週五中午，保羅邀請我們幾個staff到他的宿舍裡共進午餐。我們帶了一堆食物，就這樣大剌剌地來到他和妻子共居卅幾年的日式宿舍。那是個有點安靜的午餐聚會，因為保羅並不是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人，不似他妻子珍，總是開啟話匣子自言自語地先聊了起來，然後再等著我們接話。

我很喜愛學校裡的古老日式宿舍，幾十年的歷史，屋內的天井引進的天光讓整個屋子明亮，只是老舊的木框落地窗逐漸傾圮，磨蝕的木頭地板也慢慢崩塌，深愛這房子的保羅開玩笑地說，他再也不能在屋內開舞會了……。他以前真的常邀請學生們在家裡開小型舞會？以前系上老師們總有期末時邀請學生來家中聚會的不成文傳統，這我倒不訝異，只是有點難以想像紳士如他，怎會有帶頭在家開舞會之舉？

保羅那時說得感傷，連我也感染了他的離愁。

那一天，保羅幾乎一件件細數哪些東西要運回英國哪些東西不要，他一飲而盡手裡的啤酒，彷彿在掩飾他差點再度哽咽的聲音。我環視這屋子，心想要是我，面對掩門離開的那一剎那，絕對會崩潰萬般不捨，畢竟這是一幢住了半輩子的屋子哪！

看著坐在我面前的保羅，我極力回想當年選修上他的歐洲文學時的模樣，那時應該才五十出頭左右吧？大概看了十幾年，回想不起來了，還是說一點也沒變？我都還記得他老帶著他的狗小乖來上課，而小乖果真很乖，於是最後一堂課我們也送了小乖一束鮮花，謝謝牠的陪伴。

曾聽一位學妹說的笑話，關於保羅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說她去英國（我忘了是在那個城市），結果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涼鞋、身揹那種很台的藍綠紅橫紋的ㄍㄚ ㄐㄧ仔在街上走的英國人，打扮似曾相識……啊，原來是保羅老師啊！以前被婆婆媽媽拿來上菜市場裝菜的ㄍㄚ ㄐㄧ仔，變成保羅的標誌。幾年前有一班學弟妹去墾丁班遊時，路經盛產洋蔥的車城，許多人都買了一個回來，學保羅裡面裝課本，在校園裡晃來晃去的。那時的我邊好笑邊唸這群孩子的調皮搗蛋，如今卻會感傷將來應該難得見到這玩意兒出現在校園裡。

臨別的最後，保羅再度邀請我們幾位去學校附近的客家餐廳吃飯，他一人獨自喝了兩瓶台啤，笑稱那是啤酒湯，依舊不多話……。我想起我家的House Warming時，他難得也來了，帶了半打的台啤進門，最後卻留下四罐在我的藍白色冰箱裡，讓我一人在冬夜裡慢慢喝。

這是他的祝賀禮物，好東西要跟他的學生分享，我微笑飲盡。

想念這一位可愛的英國紳士，曾經在我的求學階段裡帶領我看過舊約、希臘悲喜劇、神話故事……。雖然我始終不是那位最認真的學生，但謝謝他永遠包容以對。

願保羅老師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