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等921十週年時,再來記述那漫長的一夜。轉眼間,也就到了這一天。


震殤前一日
那時的我,剛回系上工作,忙著準備隔天新生訓練的所有工作和開會,忙到晚上六、七點才離開辦公室,從學校騎車回家----尚未發生車禍意外的我仍與父母同住,每天通勤得花上三、四十分鐘左右,記得那天的風刮得詭異,大到我的長裙飛揚、安全帽扣帶勒得我差點無法呼吸,以為是大度山上的秋風起抑是颱風來臨,原來都不是。

而幾近滿月的月亮以我未曾見過的紅銅色高掛天際,詭異無比,我在系館外停車場諦凝許久,隨即收拾回家。


震殤那一夜
凌晨一點左右,寫完給一位長輩的平安信後準備就寢。我從小就有難以入眠的問題,總要躺上半小時以上才得以安睡,好不容易眼皮想闔上了,半睡半醒之間,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搖晃……。慢慢地,愈搖愈大,感覺上下左右都來!窗外路燈已熄滅,我這才意識到這是一場大地震,急忙摸黑披衣而起,發現房門已被倒下的矮書櫃給抵住,我使勁挪出空間開了門,跟老爸老媽小弟衝到樓下,無奈大門被震得微微扭曲變形,一家四口花了一番氣力才順利出門。

這一百多秒的時間,感覺卻像經歷了十幾分鐘。

出了巷子口,過個馬路便是學校操場,但後門緊鎖,我們這一條巷子裡的人只得通通撤到巷子後方五分鐘路程的小小社區公園,裡面的里民活動中心後來成了臨時指揮所。而這短短不過五分鐘的路,所有人僅靠著手裡一支支手電筒的微光前進,到了公園便席地而坐;有人從家裡拿出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但我們最初聽到的幾乎都是報導台北的災情,以為震央在台北,全家不免擔憂起仍在台北的老弟……。後來,有人傳言哪棟哪棟大樓倒了,在一片闃黑裡,我們無法得知是否住家附近的公寓大廈真的無一倖免,那麼這場地震究竟大到什麼樣的地步?

很快地,消防車、救護車、警車都出動了,就從我們暫時棲息的公園旁大馬路呼嘯而過,在黑暗裡格外令人膽顫心驚,傳言是真的?甚至軍隊也出現,人心不禁惶惶……。

跟著軍隊行進到目的地的人回報,直線距離一百多公尺外的永照大樓倒了,直接倒在向陽路上,大剌剌的。

錄音機廣播裡的消息愈來愈多,台北、南投、雲林、台中……。所有人聽得心情沈重,唯有孩子們因為難得晚上不睡覺在外而興奮地在草皮上玩耍,不知就在不遠處有不少人正在生死拔河;而我,薄薄的長袖依舊抵擋不住涼意,縮著身子坐在草地上靜待天明,仍不時感覺到大地的震怒,始終未平息。


天亮後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不少人待灰濛濛天色便返家探視災情。家裡還好,後院的機車跟瓦斯桶倒在地,冰箱被震到廚房中央,屋內除了幾處細微裂縫跟倒下的東西之外倒無大礙;對面鄰居頂樓的水塔被震破,儲水流洩光了,這下真的完全無水可用;隔壁住戶男主人則是睡得不省人事,醒來後還問我們眾人跟他太太一大早聚集在巷子裡做什麼?至於住附近的爺爺奶奶仍一副有啥好怕的模樣,同住的叔叔一家子趕緊到院子裡,兩位老人家還慢條斯理地起身出門,事後還開始講起24年關刀山大地震時如何如何……。天亮了,大家開始交換情報,但此時斷水斷電斷話,所有資訊僅能靠收聽廣播來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老爸老媽打算騎車進山城探視,我們家幾乎所有的親戚都住在那裡面,但兩人出發沒多久便折返,因為所有的路都斷了,田都變成梯田,軍隊也封鎖管制進出。我無法想像除了我所見以外的世界究竟毀壞到什麼樣的地步?廣播裡說得很嚴重,但卻又宣布上班不上課,是部分地區災情慘重、部分沒有?待在這兒也無事可做,既然上班不上課,我還是回學校一趟吧!這才發現,原來出了我家那一帶,進市區、走大雅到學校這一段路上都完好如初,至少外觀上如此。

到了學校見到同事們,紛紛在報平安之外也不忘訴說凌晨時分的驚慌。說著說著,突然又一陣劇烈餘震搖晃,在三樓系圖裡的我頭皮又開始發麻。

校方廣播請各單位檢查通報損害情況,我們幾個動起來開始巡視系館各角落,幸好系圖只有一個公文櫃半倒,書櫃和藏書都沒事,不過牆壁和地板裂了幾痕便是,聽說總圖跟幾個系所的書架像骨牌一樣全倒,所有藏書全散落一地,讓人欲哭無淚了。

確定無事後,我回家跟小弟到近郊大賣場採購,但無論是大馬路或小巷子全都被軍方封鎖,所以,除了橫躺在馬路上的永照大樓以及附近被判全倒、半倒的公寓大廈之外,我對於家鄉郊區和山城的災情瞭解,幾乎全來自於後來的媒體報導。

自此,所有人開始了露宿公園的二週生活,因為沒有人敢回家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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