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藍天

一到門診室，傑哥顧不得後面還有多少病患要看，讓我插隊先進了診間。

「剛在電腦上看到今天的名單有妳，我便猜妳提前一天回來複診，一定是出事了，果然。」他皺著眉頭拆開了繃帶，「我就是怕有這種情形所以才多留妳三天觀察，沒想到回去之後還是發生了我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到底怎麼了？」我一邊忍著痛看他幾乎將整支消毒棉籤深入了宛如無底洞般的出血口，一邊想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已轉成急性骨髓炎了。妳等下去急診室那邊辦理住院，明天開刀。可以吧？」傑哥又拿了支針筒抽取血泡的血液準備化驗，「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最怕針頭的我不禁倒抽了口氣。

來到急診室，等了許久才見一位年輕的女實習醫師過來。「幹嘛要打針？」我看她手裡拿著針筒和酒精棉，讓我全身又緊繃了起來。「妳要先備血，然後開始打點滴呀！」她很努力的扎了三針，很不幸地一針都沒上，而我已痛得不斷低聲咒罵，但她還想試第四針......。「可不可以換人啊？」我委婉地表達了我卑微的意見，「唔，好吧！換換手氣也好。」還好她同意了。來了一位護士接手，果然一針就上，總算讓我鬆了一口氣......。咦，不對！她打的是是最細的24號針頭！完了，明天進手術房一定得重新打過，我挨的這幾針都白挨了。

回家後第三天，卻見腳上的紗布塊有滲血現象，慢慢擴大。原以為是傷口裂開，等到拆開紗布塊一看，不知何時冒出來一個不斷出血的血泡。試著用消毒棉籤清理這個詭異的不速之客，卻發現長長的棉籤竟可深入傷口達三分之一以上。急忙換上新紗布塊，向家附近的診所求救。結果醫生說應該無大礙，腳盡量抬高便是。

但過了兩、三天之後......。

清早六點多便醒過來，看見墊腳的枕頭上都是血，旁邊還有一灘大約巴掌大的血漬。腦袋瓜尚呈迷糊狀態的我猶仍搞不清這些血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回過神之後，這才聯想到腿。拆掉早已染紅的紗布塊，果然又是血泡的傑作，但這次是新來的血泡二號搞的鬼。

傑哥終於放我回家了，雖然傷口還沒拆線，但已比原先預計多待三天在病房裡了。

當晚上睡在自己的房間裡時，我不禁感慨良多--距離二月十二日，整整五個月之後，我才終於睡在自己一手布置的小窩裏。

不容易啊！

「早！」傑哥親自來換藥了。「還很痛嗎？」欸，哪有不痛的道理？只是痛習慣也就不覺得如何了。傑哥邊換藥邊跟我聊著，「我之前接了個跳樓的case，腿斷得比妳還嚴重喔，結果後來兩腿也相差很多，我幫他做了好幾次延長術，但還是差了五公分，比妳還多。」「那他清醒後一定很痛苦囉？」我可以體會他的心情。「不會呀！」為什麼？我有點好奇。「因為他是個精神病患。」

真虧傑哥會想出這種安慰。

咦，你怎麼還沒下班？」晚上七點多，傑哥帶著X光片，一反平日笑臉地走進病房。我心裡突然明白了一些事，頓時沈默了起來。傑哥拿起了X光片開始對我解釋今天的手術結果，「這次只能幫妳的右腿延長1.5公分左右，」為什麼？手術前不是預估可拉回3、4公分嗎？「再拉下去妳的筋會斷；另外，妳的膝蓋和韌帶也傷到了，而腳掌第五蹠骨甚至斷裂移位，所以那邊我打了兩根小鋼釘，釘頭露在外面，妳要小心。至於踝關節，」他對著X光片說，「已喪失了永久機能。我會幫妳開證明，讓妳申請殘障手冊。」我終於讓忍不住的淚水任意肆虐。「其實進去開刀打上內固定之後，才發現妳的情況遠比預料中的還要來得嚴重。」我為何要受這樣的折磨？自出事以來，我連那位肇事的統聯司機都不曾恨過。這樣的仁慈，老天卻讓我在前一家醫院裡遇到大牌的主治大夫與草率對待，而今還多了個殘障的判定。

護理站幾個護士全都來安慰我，想必她們在傑哥踏進我的病房之前便已得知一切吧？我拭乾淚痕，向病房裡所有關心我的人說：「沒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知道，我又在死要面子了。

賴到七點才起床，「妳今天是第一刀，等一下手術房要來接妳了，趕快準備喔！」這個突如其來的通知頓時讓我清醒了大半。那表示我會佔據手術室不少時間了。送進了手術室，所有人都向站在我左手邊的主任問好，我也向他點了點頭。但不容多想，眼皮已被麻藥重重催促闔上，最後一眼望向牆上的大時鐘，尚未八點。

我究竟被麻醉了多久？意識逐漸恢復，無奈眼睛仍睜不開，只知道我已被送至恢復室。身上蓋了兩條毛毯，全身仍不由自主地打冷顫，直至烤燈開了三盞我才逐漸覺得暖和起來。麻藥劑量是和打顫情況成正比的，根據經驗，我約略知道這次在裡面耽擱多久了。

「等一下給她打止痛劑，麻藥一退她會很痛。」聽到傑哥來恢復室探視的聲音，我實在很想睜開眼睛問他手術情況如何，偏偏我的牙齒猶仍在那兒嗑嗑嗑個不停......。過了許久，護士終於撤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監控儀器，送我回病房。在電梯裡，我問老爸幾點了？「四點多了。妳差不多三點才下刀。」而老爸也在手術室外等了整天。

廿五日還在電話中跟朋友說不確定何時才會回醫院開刀，沒想到才掛斷沒多久便接到傑哥的通知，要我準備入院。

距離上次四月十日出院已兩個多月，傷勢也比離開前一家醫院時好很多，自從來到這兒給傑哥接手之後。只是在前一家醫院受到的感染問題有些棘手，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抗戰吧？但狀況既已提前穩定下來，可以繼續做重建手術，即表示復原在望了，不是嗎？我想。

之前五十九天的住院經驗讓我不消半個鐘頭便打包好一切。很快的，家人也分派好照顧輪值表，就在傍晚輕鬆進駐病房。